悲情的力量:看電影《悲情城市》有感 點閱次數:8090 分享至 Facebook

第一次看《悲情城市》是在德國漢堡,那是環球之旅一個小小插曲,在風塵僕僕的旅程中看到故鄉的過去,因為錄影機故障,所以畫面是黑白的。(詳情請看前一篇文章─在漢堡遇見悲情城市)

第二次看,已經回到故鄉三年,在台中的文山社大開了一堂「電影欣賞與閱讀」,設計課程時以世界電影與文學為架構,決定第一堂課以這部片子當作台灣電影的代表,當然,沒有人反對─這是當老師的特權。這次,DVD播放器正常,彩色的畫面樸實暗沉。

第一次看,以一個觀眾的心態,深受震撼,第二次看,用一個電影研究者的眼光,原來以為會比較冷靜,但是,讀了更多相關資料及影評,注意到更多細節,就像戴上一副立體眼鏡,整個人走進了侯導獨特的電影美學中,一再感到熱血沸騰。

影片一開始,是一段字幕:

「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
日本天皇
宣佈無條件投降
台灣脫離日本的統治五十一年」

打字幕是侯導常用的電影敘事方式,劇中男主角文清是聾啞,他和其他人的對話,也都是用字幕方式呈現,但是,看著這個沒有對白沒有影像的靜止畫面,經由一段簡單描述史實的文字卻像到了長期遭受殖民的現場,有一種泫然欲泣的感覺。

最後,看到林家四兄弟的悲劇─老大死於黑道利益糾葛,老二到南洋當兵,沒有回來,老三兩度發瘋,老四在白色恐怖時期被捕,再看到片尾的字幕,更有小人物在大時代中掙扎求生的悲哀。

「一九四九年十二月
大陸易守
國民政府遷台
定臨時首都於
台北」

看完電影,在課堂上和同學討論這部「老電影」,因為每個人的觀點不同,梳理出更多層次,有一位同學直言:「不喜歡看這種沉悶悲傷的電影。」有一位同學也說:「台灣新電影都差不多。」有的同學喜歡這種描寫日常生活的電影,有同學和台灣社會的現況對照,在開放的討論中,引導大家欣賞侯導突破語言障礙的詩意語言,有一位以前上過文學課的同學─瀅如,她上完課後說:「上課的討論眾說紛紜,卻可體會老師真的做了許多的功課,影評人的講評、電影語言的特殊性、掌鏡手法的用意----就是純文學與影像教學的迴異處。」。

另外,有一位同學─素娟,她上課發言不多,後來卻寫了一封長長的感想:「一直喜歡這樣所謂的別人眼中看不懂的電影,並非想用此來証明自己的深度,而是這類型的電影所給予的空間和影像,甚至於對白,都比商業電影有更多值得深刻思考的空間,我喜歡侯導對境頭的運用,不論是一鏡到底、或是從上而下的俯視,亦或是灰暗沈靜的畫面,都有一種無形牽引人心的震動,或許是那樣的鏡頭不是刻意的追隨,因此可以讓觀看者用另一顆跳脫的心來旁觀,因為旁觀所以角度更寬、空間更大,相對反向所思更見清晰透徹,歷史的痕跡、歲月的過往、台灣人的強韌生命力、小人物的生活方式與價值觀,現代人對未來的方向與使命,或許導演都沒有明確的表示,但我想在每個觀看之後的人心中必定可以留下答案,時間繼續在走,生命自然有其出口……」

上完課,想要寫一篇心得,花了三天就是理不出頭緒,就像準備好了全部食材的廚師,卻失去了味覺,作不出好菜,昨晚熬到凌晨兩點,忽然醒悟,必須有一點距離,才能描寫故鄉,那是一種必要的疏離,否則根本動彈不得,靠得太近,沒辦法看清楚,台灣不缺激情,像老大文雄那種「愛拼才會贏」的性格,可說是橫渡黑水溝的典型移民性格,台灣缺乏的是冷眼旁觀的知識份子,像老四文清有救世的革命情懷,卻又能沉靜觀看世事,作出無悔的人生抉擇。

侯導曾說他深受《沈從文自傳》的影響:
「我覺得我們平常看事情並沒辦法很進去的看,那是因為你自己很主觀的思維方式,所以我就想用沈從文那種‘冷眼看生死’,但這其中又包含了最大的寬容與深沉的悲傷。從這個客觀的角度來拍,我覺得我的個性比較傾向於此……」

《悲情城市》是第一部涉及二二八事件的電影,加上贏得一九八九年的威尼斯影展,也是第一部得到國際影展肯定的台灣電影,所以在台灣引起的迴響非常熱烈,除了報紙雜誌的討論文章外,也是很多論文的研究題目,更有一些批評剖析的專書。驚訝的是,透過網路,也看到很多大陸觀眾的觀影心得。

其中有一篇署名為黃小邪所寫的文章(引用網站請看文末的參考書目)頗能代表一般大陸觀眾的看法:
「一直觉得看《悲情城市》的感觉是欲哭は泪。影院的灯光亮起来,字幕出现The End时,呆呆站在那儿,居然没能忍住眼泪。周围好多人,与我一屆A在灯光里默然伫立,望茪w成空白的银幕,在期盼,在回想,抑或,悄悄流泪……
记忆中存留的图景一直是佳木葱茏的山,与山路,文清接宽美行于山路的隐约身影。与此处的音乐一起留在心里的。还有文清入山寻找宽U时的音乐,轻盈起舞的钢琴,农夫,老牛,几乎世外桃源了。可惜未能免劫。扼杀真理的时候,任何地方,は法逃避。」

在一九四九年以後,兩岸走向不同的歷史發展,大陸有文化大革命及不間斷的政治鬥爭,台灣則有白色恐怖的戒嚴時期,直到現在,兩岸依然背負著沉重的歷史傷痛,雖然兩岸民間交流頻繁,卻在政治上,造成互相猜疑的緊繃關係,然而,透過電影的藝術形式,自然喚起人的同理心,從對方的角度思考,感同身受,進而洗滌自己的心靈。

進入二十一世紀,和平的美麗新世界並沒有隨著科技網路發展及經濟全球化來臨,反而烽火不斷,美國攻打伊拉克、以巴衝突擴大、俄羅斯和車臣獨立份子之間的恐怖主義攻擊……每一個事件背後都有盤根錯節的原因,歷史,是最好的鏡子。

最近看經典雜誌出版的「島與陸─唐山過台灣,台灣進唐山」,重新把零碎的知識和生活體驗重組,這本以深入淺出的報導來講述台海移民史的專書,剛好填補了從小歷史課的空白,否則我對義大利西西里島的認知,可能超過對澎湖歷史的了解,對《鹿鼎記》的情節倒背如流,卻不知道施琅打敗明鄭海軍的基地是在望安,去過中社古厝,只知道是拍電影《桂花巷》的場景,卻不知道它和中國長城並列為「二OO四年全球百大瀕臨危險紀念文物」的主要價值,和移民有關,因為它是清代漢人遷移到台澎地區,保存最完整的聚落之一。

把《島與陸》這本書和《悲情城市》互相參照,發現兩者都是以歷史為縱軸,以人的故事為橫軸,提供一個宏觀的視野,透過真實的影像和客觀冷靜的文字,以日常生活的剪影由小見大,提供一個反思的空間,對於一向習慣喧嘩的台灣人,把「悲情」當作吶喊的題材非常容易,這可以從近年選舉的造勢晚會人潮看出來,但是悲情真正的力量,卻是從悲情中昇華,在走過個人及民族的悲劇後,認真思索,避免過往的錯誤,領悟到未來該往那裡去。

兩岸的知識份子在近代一再受到迫害,自由思想簡直就像致命病毒,很容易讓人家破人亡,即使到了現在,台灣號稱是高學歷社會,資訊發達,但是擅長思考的知識份子在那裡?絕對不是現在電視上為了一己私利任意攻擊譁眾取寵的「學者」或是「資深媒體人」,也不是大部份「為了找到好工作」苦讀獲得學位的「專家」。

文清是林家唯一的知識份子,開照相館謀生的他在知道可能會被抓走時,把全家打扮地漂漂亮亮,留下他和深愛妻兒的合影,面對鏡頭微笑的一家人,彷彿以台灣人的韌性,對生命的磨難微笑,而即將生死未卜的文清,以知識份子的純真,對信仰的真理微笑。

悲情之後的微笑,充滿了力量……

 

參考書目及網站:

侯孝賢─悲天憫人的情懷
http://big5.china.com.cn/chinese/CU-c/656807.htm

經典雜誌─島與陸
http://taipei.tzuchi.org.tw/rhythms/subject/2004/landandisland.htm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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