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越十年的台德友誼 點閱次數:4309 分享至 Facebook

「我渴望能見你一面,但請你記得, 我不會開口要求要見你。這不是因為驕傲, 你知道我在你面前毫無驕傲可言,而是因為,唯有你也想見我的時候,我們見面才有意義。」這是西蒙波娃寫給美國情人的愛情宣言,事實上,友誼也是一樣,一個人是無法跳探戈的。

輾轉得知久居德國的安迪和麗珍夫婦要回台灣探親,特地打電話到德國,留下聯絡電話,希望在緊湊行程中,有機會分享台灣生活的美好。

十年前在漢堡相識,那時,正在單車環球途中,剛剛繞了波羅的海一圈,風塵僕僕,半年走過九個國家,每過一個邊境,語言貨幣完全不同,一路披荊斬棘,騎著載滿行李的單車抵達,兩個騎士,就像橫越雪地的北極熊,亟需一個冬眠的洞穴,幸好台灣朋友介紹了同學麗珍,住在地下室的客房,哪裡也不想去。

回想那一個月,二OOO年十二月,耳中充滿叮鈴琴聲,安迪是漢堡音樂大學的鋼琴老師,學琴學生很多,家中有三台史坦威鋼琴,常常在優美演奏中醒來,不知身在何處。

住在德國家庭,第一次點聖誕蠟燭,做聖誕餅乾,扛聖誕樹回家佈置,吃聖誕巧克力,參加大大小小的聖誕音樂會、學生成果發表會,還有安迪的蕭邦鋼琴獨奏會,浸淫在濃厚的聖誕氣氛和古典音樂中,「古典音樂不是那麼遙不可及。」以前很少接觸的旅伴存青說。

另外一個交集是「台灣」,大學時代到師大學中文並娶了台灣太太的安迪,一口標準的「台灣國語」,家中很多中文書,包括史記、資治通鑑、武俠小說和台灣散文選等,看到那一堆書,真是天上掉下來的「精神鴉片」,走到那裡都帶著一本,捨不得放下。

冬日下午,在種著香蕉、百香果、野薑花的溫室,喝高山茶,吃麗珍煮的台灣料理,看安迪展示他收藏的硯臺、鼻煙壺及茶器,如果不看窗外的飄雪庭院,真彷彿置身台灣。在白人外表下,他有一顆熱愛東方文化的心靈,不知道在哪裡聽過:「人和人的距離是在見面前就決定的。」信然!

在北極熊的洞穴裡,盡情享受音樂、食物、書本和文物,那是歐亞非五百天旅程的中場休息,當我們穿好保暖衣和毛帽,再度把行李裝上單車,整個漢堡,依然籠罩在難得一見的白色聖誕狂歡中,到處是雪人,小孩拖著雪橇在積雪路上走,感謝安迪夫婦無私的收留,在他們憂心忡忡的眼神中,再次踏上旅程。

十年可以改變一切,包括距離。

德國:漢堡白色聖誕節(2000年)

約了好幾次,終於見面了,記憶中年輕斯文的臉龐,線條緊繃,染上了斑駁白髮,直覺安迪這幾年不輕鬆,承受很大壓力,看到貓咪為了吃海苔耍寶,他才露出熟悉的純真笑容。

圓夢後回到故鄉奮鬥,把興趣當工作,努力耕耘多年,終於在城市角落,建立了安身立命的空間。在精心佈置的茶室,燒水溫杯,泡一壺大禹嶺的「冬片」,這是冬至採收的茶,茶香清醇,倒在手繪青花瓷杯中,奉茶,因為健康因素,早已改喝德國花草茶的安迪,眼睛一亮,喝完茶,細細欣賞手中的杯子,讚嘆不已,分享陸續收藏的茶器,來自台灣、日本、韓國、中國大陸,各有巧妙,時光似乎又回到了漢堡的溫室,那份對東方美學的追求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
喝完茶,剩下時間不多,為了讓安迪在最短時間體驗台灣,存青打了幾通電話,她有一個可以把人串聯起來的天賦,好友傢俱設計師志剛剛好在附近,帶我們到他的「藤竹工坊」參觀,專營自然環保材質的傢俱,有東方禪風,安迪欣賞水草、藤編、竹製的傢俱,愛不釋手,可惜不能打包帶回家。這幾年,台灣重視生活品質,室內設計相關產業不斷提昇,精品旅館、民宿、六星級汽車旅館、主題餐廳,都可看到台灣休閒文化的創意,早已具備輸出的國際競爭力。

回程,順道拜訪另一位好友Echo的製帽工廠,一走到二樓,安迪看到中西合璧的辦公室,古董家具自然融合在低調奢華的現代設計中,神情都變了,原來的疑惑一掃而空,他了解力邀他來的原因了,設想周到的舒適空間,讓外國客戶賓至如歸,工作就是一種享受,難怪已傳到第二代的家族企業,更加興旺。

一群人興高彩烈地分享,很快就該道別了,安迪和麗珍要趕回去陪岳父母,最後一刻,他不捨地說:「我再安排看看,你提到的大禾竹藝工坊,我很有興趣。」因為他想到竹山拜訪竹器工廠,建議他先到勤美誠品的大禾門市,可以見識精緻的竹製工藝品。聽了一口答應,不論他有什麼願望,捨命陪君子。

隔天,他果然來電,約好當天晚上見面。當然,到了勤美誠品,一定要介紹有十四萬株植物的立體植生牆,得過國際建築大獎的,看他不以為意,想想,他住在像森林的住宅區,庭院像公園,可能不稀奇,帶他直奔地下二樓的大禾竹藝工坊、隱橋山坊和台灣工藝生活美學概念館,就像在介紹自家兒女一樣,驕傲地介紹,儼然「地下文化局長」,他充滿興趣地細看,交換多年收藏的心得:「看到好的東西,就覺得錢不過是一疊爛紙。」他剛在漢堡的拍賣市場買了一座黃花梨書櫃,熟識的拍賣官很快落槌,價格便宜。

走出霓虹閃爍的勤美誠品,意猶未竟,安排了另一場「茶會」,好友黃鴻文是室內設計師,也是資深茶人,設計過很多知名茶館,帶著安迪夫婦登門拜訪,果然激發出火花。安迪聽到黃大哥一雙兒女自小學音樂,慈愛地傳授彈奏樂器的美妙,兩個孩子聽得津津有味,黃大哥和黃大嫂笑到嘴巴合不攏,天下父母心。

曾經帶過很多外國朋友來訪,黃大哥卻說:「安迪是最懂得台灣茶的。」兩人彷彿相見恨晚的知己,惺惺相惜,最後,安迪在麗珍催促下,匆匆和大夥道別,趕往另一場家族聚會。

在沁涼的夏夜,看他們搭計程車離開,不知道下次何時再見,至少,把握這次難得機緣,延續十年前的美好情誼,雖然人不同了,距離還是一樣近,生活不曾磨損掉對美的追求。

又過了幾天,忽然接到安迪電話:「今天晚上有一場紀念蕭邦的音樂會,我多了兩張票,交響樂團指揮陳秋盛是我的朋友,我的學生臨時不能去。你們有興趣嗎?」二話不說,婉拒了其他行程。

峰迴路轉,這次,才是真正的道別。

今年是蕭邦誕生兩百年,紀念音樂會不斷,受到這股熱潮影響,不久前還想買鋼琴詩人的名曲來聽,沒想到卻是和安迪夫婦同行。

在鋼琴家鄧泰山和台灣交響樂團演奏的第一號鋼琴協奏曲中,回憶起在北極熊的洞穴聽到的蕭邦,那時,身心都在臨界點,每一天的旅程,就像參加障礙賽,卻沒有悲觀的條件,即使是陌生人一個善意的微笑,都是莫大鼓舞。模模糊糊中,安迪彈的琴聲中似乎含有一種單純的愉悅,捉摸不定的深意,欲言又止,至今也不知道那是什麼,也許,就像樂評人焦元溥所說:「無論作品是悲是喜,或者既悲又喜,在絕妙旋律下,蕭邦多能寫出深刻的人世觀察與內心獨白。」作曲家遭受喪國之痛,流亡巴黎,他的音樂有深刻內涵,不只是美麗的旋律而已。
中場休息,看節目單上寫著:「鄧泰山出生在越南,學琴是由母親啟蒙,幼時為了躲避越戰戰火,用防空洞內的殘破鋼琴練習,一九七四年被知名俄國鋼琴家於越南巡演時發掘,推薦前往莫斯科音樂院就讀,一九八O獲得蕭邦鋼琴大賽冠軍。」沉穩演奏,沒有多餘的誇張動作,鋼琴家的人和琴卻像是合為一體,彈奏出自然精湛的樂曲……

在中興堂外面,喧嘩人聲逐漸遠去,揮別熟悉身影,蕭邦音樂會的海報,默默見證這份飛越十年的台德友誼。 

 

 分享至 Facebook

  回 [ 心靜隨筆 ] 所有文章列表

空谷回聲

分享您的讀文感想

暱稱:
E-Mail:
網站:
內文:
驗證碼:
請輸入上圖的驗證碼(皆為大寫英文字母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