誰的眼淚?誰的正義?─我看鄭文堂的《眼淚》 點閱次數:4284 分享至 Facebook


在前身為虎尾郡守官邸的雲林故事館看鄭文堂導演的新作《眼淚》,將近百年位於市中心的木造建築奇蹟式地保留下來,並做為電影首映會場,這件事本身就帶有魔幻寫實的況味。

第一個顛覆的是「任何藝文活動必須在台北才能上全國版」的觀念,從邊陲發聲,單純想要「說自己的故事」,馬上會被歸類為「地方版」,侷限在不受重視的角落。因為大部分政經資源和媒體都集中在台北,長久以來造成「以台北為中心」的畸形發展,包括我自己,創作基地主要在台中,卻還是迷信「新書宣傳要以台北為主」,雖然,去年的新書發表會證明,台中鄉親才是最主要的支持者。

這次在
虎尾,一個比台中更邊陲的鄉鎮,看到鄭導演用「從地方包圍中央,全台放映運動」的戰鬥姿態,真是令人熱血沸騰啊,改革來自自己,只有自己的觀念改變,才能起而改變不公平的環境。 

第二個顛覆的是「對轉型正義的刻板印象」,轉型正義這幾年在媒體一直是個熱門關鍵字,尤其在藍綠對抗的政局中,更是政客的免死金牌、學者的聚焦利器、名嘴的爆料話題,只不過,在互相指責各有算計的不斷消費下,這個字眼變得模糊不清,是非不明,再怎麼努力追逐新聞、學術論文及受害人親身經歷,不免覺得遙遠,那是過去的歷史、政治犯的悲劇,對於受害人家屬缺乏感同身受的理解。


看了這部「轉型政義首部曲」的台語片,第一次了解,原來追求轉型正義不只是政治層面,像是二二八及白色恐怖,在社會層面,在一般人周圍,都有可能會遭受國家暴力,造成一生難以彌補的傷害,當加害者是本該保護人民的警察,我們如何伸張正義?當真相被掩蓋,受害人家屬如何原諒?當警察刑求吃案的風氣無法杜絕,請不起律師陪同筆錄的人,如何保護自己?當受害人家屬私自報復加害者,這是正義的伸張嗎? 


第三個顛覆的是「對檳榔西施的歧視」,檳榔西施穿著清涼販賣勞工階級喜歡的檳榔,和車展和電腦展中的Show Girl有何不同?其實並沒有不同,只不過在主流社會和主流媒體的階級觀念中,後者自然顯得高尚,有更好前景,前者就是必須加以取締妨害風化的社會亂象,卻很少想到學歷不高的少女工作機會有限,這不過是另一種職業的選擇,檳榔西施風行,這牽涉到家庭、技職教育還有就業輔導,現在卻以警察開罰單治標,還是無法解決問題。


坐在榻榻米房間的最後面,震撼不斷,看著這些真實流暢,完全沒有沉悶之感的都會影像,就像是在看自己身邊的故事,高雄的鐵道、便宜旅社、檳榔攤、校園,都是活生生的生活場景,而不是遊客到此一遊的「獵奇」鏡頭,一群年輕演員也沒有偶像劇的矯揉做作,自然鮮活,身為受害人家屬的鄭宜農,演戲層次分明,Doris的天真艷色,很有說服力,房思瑜心機深沉外表單純,讓人耳目一新,黃建瑋的角色比較模糊,表現只算稱職。


當然,最精采的就是蔡振南所飾演的老郭,鄭導演笑說他編劇時設想的老刑警是以侯孝賢為原型,後來不敢找大師來演,因為壓力太大,但是,這部電影圍繞著老郭的罪行與贖罪展開來,這個主角只要差了一點,不論是過或不及,這部電影的戲劇張力就不見了,從蔡振南的表現看來,這部電影就像是為他量身打造的,他的強悍和脆弱,正直和罪惡,妥協和孤傲,一個人的多面向都凝聚在他身上,他到底是一個好人還是壞人?相信看到最後,這個問題還是難以回答,片尾,鄭宜農幫中風昏迷的媽媽洗頭,她對著媽媽說:「伊嘛不是一個壞警察啦。」她沒有哭,也沒有獲得轉型正義的賠償,但是她得知吸毒的父親被判強姦殺人罪是遭受刑求的真相,知道老刑警的贖罪及痛苦,這是她最終對老郭的評語。


鄭導演說台灣人眼淚太多,任何事只要氾濫,就失去了原來的意義,看完這部《眼淚》,我哭不出來,不是因為我變成一個鐵石心腸的人,而是在表面膚淺的濫情之外,我終於了解,追求轉型正義,不只是為少數受害者蓋紀念公園、紀念館,或是收集史料變成厚厚的文獻,而是在為我自己身處其中的社會尋求真相,真相不能公開,其中必定還有制度的缺陷、加害人的逃避、受害者的傷痛一直在進行著,一般人包括你我,一不小心,就可能變成這個集體暴力的加害者或是受害者而不自知。 


在雲林回到台中的巴士上,思緒紛亂,這是一部超越政治的藝術傑作,衷心期盼有更多人看到這部片子,更多人來思索……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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