華爾騰湖的曉星 點閱次數:17183 分享至 Facebook

擾亂我們眼睛的光線對我們來說仍是黑暗,只有對那些清醒的人,這個明天才會破曉。更為清醒破曉的日子就要來臨,我們的太陽,不過是一顆曉星。 ─亨利.大衛.梭羅《湖濱散記》

獨自坐在華爾騰湖(Walden Pond)東北角的沙灘上,八點公園關閉,所有遊客都離開了,喧囂隨之沉寂,湖泊和森林回歸寧靜。一個人,擁有一整座湖,浪花輕拍離腳邊不遠的湖岸,夜晚,森林變成黑色剪影,松樹的錐形樹尖依稀可辨,夏末澄澈的夜空像打燈一樣透亮,淺藍色天空掛了一彎弦月,深藍色波紋的湖面上閃爍著暈黃色月光,隨風飄來幾聲鳥叫,分不出是漂泊的加拿大雁,還是天生憂鬱的貓頭鷹,晚風讓白天的暑氣全消,置身在《湖濱散記》場景的興奮感,讓旅行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
國中時第一次看《湖濱散記》,梭羅在華爾騰湖畔的簡樸生活,彷彿是人生理想的實踐,他在兩年兩個月又兩天的隱居期間,欣賞大自然的四季變幻,靠雙手勞動維持生活,自由自在思索生命的真諦,他描述夏夜泛舟的情景,如夢似幻: 在溫和的夜晚,我常常坐在舟裡吹笛,看鱸魚在我四周游來游去,看月亮徐徐地滑過有稜線的湖底;鱸魚好像是被我的笛聲引來,湖底裡散佈著樹木的斷幹殘枝。

從小在屏東鄉下長大,下課後在田野中奔跑玩耍,到田裡抓「四腳仔」「鰗鰡」是家常便飯,曾經跟著爸爸住在鹽埔的工寮,每天要走兩三公里的路上下學,常常跑到溪流游泳、抓魚,等衣服乾了才回家,南台灣的落日又大又圓,把天空染成溫暖的橙橘色,平原上的稻田彷彿灑了一層淡淡的金,土地公廟旁那棵密密麻麻的老榕樹,有一大堆雀鳥嘰嘰喳喳地歸巢,沉甸甸的書包裡裝了好多顆溪裡撿來的石頭,田野就像一個大遊戲場,永遠有新奇事物,等著我去探索。上國中後跟著媽媽搬到高雄市區,熱鬧的六合路夜市和新興市場,是新的活動場所,住在港都的我,看《湖濱散記》裡梭羅對大自然的禮讚,就像遇到有默契的童年玩伴,不需言語,相同的成長背景,用眼神示意一下就可以了解,把這份感動放在心裡,一路陪伴著我到台北唸大學,出社會工作。

二十七歲當我展開單車環球之旅,第一站從阿拉斯加開始,背包裡就帶了一本《湖濱散記》,在一望無際的阿拉斯加公路上,遇到動物比遇到的人還多,在公路旁休息時,再看熟悉的字眼,卻像戴上新的眼鏡,以全新的眼光來看「自然觀察筆記」背後的意涵。 發現他到森林隱居的原因,和單車旅行的初衷驚人的相似: 我到森林去,因為我希望有心的過生活,只去面對生活的基本需要,看看我是否學到生活要教授給我的東西,免得臨死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白活了。我不想去過那不是生活的生活,因為生活是這樣可貴……

單車旅行,脫離繁瑣的現代生活,少了對物質的過度依賴,就像脫去層層衣服的束縛,跳入水中,靈魂在海中遨遊,自由翻轉,倒著看《湖濱散記》,梭羅在林中沉思漫步的身影,不只是對自然生活的嚮往,更是人生哲學的省思。在阿拉斯加的荒野,人為的矯飾自然消失,在白樺如風鈴的葉片中,傾聽自然的韻律,感覺不到雙腳的踩踏,整個人非常輕鬆,達到「天人合一」的境界,彷彿和整個環境融為一體,天空的雲,風中的葉,都好像是雙手的延伸,敏感察覺到最細微的變化,變化之中自有不變的真理。

這次橫越加拿大,從西岸到東岸,依然帶了《湖濱散記》,美加邊境五大湖區的水光在字裡行間灩瀲生波,華爾騰湖的魔力太強了,一步步偏離原來計劃的行程,一路曲折往南,深入美國的麻薩諸塞州,一直到康考特鎮(Concord)。離開凱西和湯姆家,沿著非主要道路騎,第一次看到「康考特」字樣是在路旁一塊斑駁的石牌,一個手刻的樸拙箭頭指向前方,通往這個美國獨立戰爭的發源地。

西元一六三五年建立的小鎮,處處散發歷史痕跡,紅磚白窗的消防所,有兩個白色天窗的康考特博物館,白色典雅拱門的市政府,豎立了星旗造型墓碑的美麗墓園,和其它千篇一律面貌模糊的美國小鎮截然不同,先騎到遊客中心拿地圖,找到超越主義之父─愛默生的紀念館,梭羅曾經寄居在愛默生家中長達兩年,交換條件是整理花園及主編季刊,愛默生是梭羅一生的良師益友,啟發他對自然的熱愛和歌頌,一生對梭羅「自由而堅毅的精神」給予物質及精神上的支持,後來梭羅到湖畔蓋房子隱居寫作的土地,就是愛默生為了保護湖畔森林不受破壞而買的,梭羅在這段時期也結識了霍桑、奧科特、查寧等人,這些在美國文學史上響亮的名字,當時就在這間白漆木造的兩層樓洋房裡,高談闊論,互相挑戰思考的極限,看著庭院一棵兩人合抱的老橡樹,它可能也見證了人文薈萃的盛況。看似「孤傲」的梭羅原來有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,互相扶持,可惜不是開放時間,不能進去參觀,盛夏天氣炎熱,昏昏欲睡,停好單車,在樹下的長椅上,舒服地睡了一覺。

接下來到《小婦人》作者路易莎•奧科特的紀念館,深棕色的樸實房子,看起來就像是小說中四姐妹住的地方,她受到父親及其友人愛默生、梭羅的影響,從少女時代就開始工作幫助家計,培養自尊自律的精神,對《小婦人》一書的印象不深,所以沒有買票進去參觀,倒是對紀念品店的門庭若市嘆為觀止,相關產品琳瑯滿目,真是生財有道的紀念館。

沿著華爾騰街到達位於鎮外一哩半的華爾騰湖,很高興用一種簡單的方式到達華爾騰湖─騎單車,意謂著一種簡單的生活,因為所有需要的東西都放在單車上,用這種方式已經旅行超過一千天了。

身為一個單車騎士,向在年輕時啟發我的梭羅致上最高的敬意。

看到由州立公園重建的小木屋,好像作夢一樣,走進大約四坪的小木屋裡,有一個壁爐,一張單人床,一張綠色書桌,三把不同款式的椅子─書中曾提到,一為孤獨,二為友誼,三為社交。坐在床上,望向窗外,趁著沒人來訪,把門關上,小木屋權充更衣室,把汗濕的單車衣褲換成休閒衣褲,輕鬆自在,在桌上的留言簿上留下此刻的心情,是否能過著如同梭羅般簡單的生活?

在三年單車旅行中,三四件衣服就足夠用來抵禦高達攝氏四十五度的高溫,低至零下五度的低溫,平常,我是否擁有太多衣服了?如果一頂帳篷就可以走遍天涯四處為家,一輩子為了房屋貸款奔波,到底是為了什麼?

翻閱書中對美國十九世紀資本主義「忙碌工作」的質疑,在二十一世紀的全球化時代,更加顯得珍貴: 我們生活得何以如此恓恓惶惶,浪費掉許多寶貴人生?在未感到饑餓之前,我們便決心去被餓死。諺云:及時縫一針省卻將來縫九針,所以他們今天就縫一千針,以省卻明天縫九針。

走到屋外,用小瓦斯爐煮拉麵當晚餐,食物簡單,在蓊鬱森林中,吃得有滋有味,休息一會兒,走到湖畔嚇一大跳,華爾騰湖像一個大游泳池,沙灘上躺滿了曬太陽的人,花花綠綠,湖堣]有很多游泳的人,人聲鼎沸,換好泳衣,跳入水中,加入歡樂的人潮,享受夏日清涼。

黃昏的湖面泛著夕陽餘暉,湖水浸透身上的每一個毛孔,感覺自己好像變成漂浮在水中的魚,游完泳,一個人穿越森林小徑,當初梭羅建造小木屋的原址,現在只剩下地下室的地基,雜草叢生,稍坐片刻,等我走回湖畔,天色已暗,一個人影也沒有,州立公園的大門已經關閉了。

我決定不要再去找地方露營,我想留在沙灘上好好享受,華爾騰湖此刻屬於我就像一百五十年前屬於梭羅一樣,我們分享同樣的大自然和寂靜,我很幸運只有一個人獨享,我沒有搭帳篷,只用了一個睡墊和睡袋露宿。

半夜醒來幾次,每一次醒來,看到的天色都不一樣,當星光閃爍,月亮隱退,破曉前一刻,四周變得全黑,幾種深淺不同的黑色,中間卻有一道細長的白色,我不知道如何描述那種美,只有身歷其境的人,才會明白我的感動。

梭羅在華爾騰湖迎接的黎明,穿越時間的幽暗,散發光芒: 我不僅迎接日出黎明,若可能的話,還要迎接自然本身的甦醒!多少個清晨,哪管是夏是冬,在鄰居們還沒動靜以前,我老早便已經工作起來了!晨曦中動身前去波士頓的農人,或去工作途中的伐木工人,無疑地,都會在路上碰見我辦事回來。我不曾為旭日之昇起,助過一臂之力,但也不曾懷疑目睹日出是件極為重要的事。

靜靜地坐在湖畔,迎接千百萬年每天都會出現的日出,但是,只有此時此刻清醒的人,才能消除心中的黑暗,真正看清生活真諦的人,才能看見光芒萬丈的曉星,不為外在的功名利祿所蒙蔽,天色不斷變幻,穿透雲層的陽光剛好照在對岸的樹梢,橘紅色樹林像是著了火一樣,太陽揮動著彩筆,天空、森林、湖水、倒影,整個湖一點一滴地上了顏色。

伴著清脆鳥叫,再次走到森林深處的小木屋,陽光在牆面、窗台、桌角、床邊玩光影遊戲,屋外空地有一尊以鐵雕塑的梭羅雕像,他緊皺眉頭看著向上舉起的左手掌,我在他的左手心放了一本英文版的《湖濱散記》─在渥太華的二手書店買的,我手上拿著一本中文版斜靠著他,看起來就像兩個一起閱讀的朋友,拍照留念! 希望你喜歡我在華爾騰湖的故事。

附記: 隔天,把在華爾騰湖畔過夜的經驗,透過伊媚兒告訴全世界的朋友,引起了瘋狂的「嫉妒」及「羨慕」,可見在英語世界裡,《湖濱散記》(Walden)是一本影響廣泛的經典。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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