奧地利維也納:追尋弗洛依德 點閱次數:9141 分享至 Facebook

 
你在地球的另一端,探險;我在這一端,迷路。追尋你的足跡,註定是一條孤獨的路,走過變形詭譎的夜晚,穿過鏡子,墜入另一個世界,找不到出口。
 
 
以音樂、沙河巧克力蛋糕和咖啡館聞名的維也納,處處是巴洛克音樂、巍峨皇宮和懸掛水晶燈的絢爛景點,千里來訪,在初次造訪的都市中換乘電車一心尋找的目標,卻是一棟平凡公寓。
 
「一八九一年的秋天,弗洛依德一家搬到維也納上坡路十九號,一棟看起來並不特別,但卻能讓人充分感到舒適的公寓。這間房子四十七年來都是他安居的總部。」(註一)
 
 
站在寧靜無人的街道仰望「總部」,精神分析幾乎是二十世紀的時代語言,不論是醫學、文化、藝術、歷史、宗教、政治,幾乎都不能免於這股弗洛依德掀起的狂潮,童年創傷,壓抑,伊底帕斯情結(弒父戀母),潛意識,夢是願望的滿足,這些現在人人朗朗上口的語言,當初,卻是不見容於維多利亞時期的離經叛道學說,一個沒沒無聞的猶太裔醫生,利用開業空檔,孜孜不倦以臨床經驗,試圖揭開人類隱藏在意識下的原始慾望,探索不曾有人到訪的心靈角落。
 
走上十九世紀布爾喬亞公寓常見的寬敞木梯,發現牆上有一個黑色大理石的名牌,金色字體刻著「PROF.DR FREUD」,就是這裡。
 
「就是在上坡路十九號,狼人發現了弗洛依德的診察室裡具有一種靜謐安詳的氣氛,並發現弗洛依德是一個專注而有同情心的傾聽者,足以提供病人康復的希望。」(註二)
 
走進這間一九七一年才由弗洛依德基金會購回改為博物館的公寓,玄關有主人招牌的大衣、拐杖和雪茄,左側是住家大門,右側是診所入口,走進候診室,這是唯一依原貌復原的房間,一九三八年,弗洛依德去世前兩年,德國併吞奧地利,陷入危險的猶太家庭不得不流亡到倫敦,為了撫慰重病在床的他,家人還向納粹贖回了大部分家具和擺飾。
 
 
 
候診室中央是從倫敦運回原處的棗紅花紋絨布沙發,「星期三心理學社」聚會的地方,弗洛依德每週三固定與年輕醫生討論精神分析學說,雖然因成員良莠不齊,後來風波不斷,卻是他長期遭受漠視打壓的重要舞台,很多臨床個案在此首度發表,印象最深的是角落的展示櫃,原來他收藏了大量古埃及文物,在嚴肅外表下,看到弗洛依德人性的一面,他的書櫃和書桌到處堆滿了存在千百年之久的雕像,每尊各有表情,默默無語,陪伴獨自在人性荒原中到處探索的科學家
 
「經過多年的累積添購,弗洛依德家裡的傢俱和擺設變得相當可觀,這說明了醫生和居家男人雙重身份的弗洛依德,基本上還是個相當熱中於感官享樂的人。上坡路十九號是一個經過精心經營的小世界。」
 
 
前進到小世界的中心─診察室,那張著名的「分析躺椅」,不在,據說在倫敦的弗洛依德紀念館,取而代之的是牆上的照片,流亡前拍的家居照,顯示五十年的固定作息,白天看診,傍晚散步,晚上研究,周末打牌,周日接待訪客,寫信和寫作,嚴謹的生活,宛如上了發條的時鐘,按表操作。細看家居布置、往來書信、親友照片、數量龐大的著作和相關研究,這些具體物品,讓傳記中遙遠模糊的生命長河,現出了幾分清楚輪廓,第一個震撼是「小」,他的私人診所加上住家,佔地不大,尤其是診所─候診室、診察室和書房,幾乎都是僅容迴身的空間,對照弗洛依德至今不墜的名聲,小得不成比例。
 
這是一種人生態度吧,當弗洛依德的精神分析日益受到重視,尤其他在美國成了家喻戶曉的人物,美國媒體嗅到可以炒作的商機,重金邀請他為重大刑案的主角做精神分析,甚至願意包一艘蒸汽輪船接他到美國,他不為所動,稍後,知名製作人高德溫以十萬美金(弗洛依德平常的診療費是每小時二十到二十五美金)的高價,希望弗洛依德把研究商業化,寫一個「表達愛的真諦」劇本,記者預測這是年老力衰的醫生無法拒絕的美意,結果,他以只有一句話的信函回絕:「我不打算見高德溫先生。」。
 
弗洛依德肩負六個子女的家計,主要收入來自診療費,早期經濟不寬裕,甚至需要借貸度日,節約生活,中年收入漸漸穩定後,他對親朋好友慷慨,資助貧困學生,支援處於虧損狀態的出版社。終其一生,他盡力拓展心理學領域,卻不想利用名聲累積個人財富。
 
無欲則剛,他安於「斗室」,不必花費額外心力賺錢以支付增加的生活成本,專心一致在研究上,他的世界日漸寬廣,國際精神分析學會成立,舉辦學術研討會、訓練臨床精神分析師和出版心理分析期刊,擴大的枝繁葉茂根源還是回到這裡,他繼續在一方田地上,深耕新的領域,並且與訪客交流議題,他第一次和已經通信一年的榮格(早年追隨弗洛依德,後創立分析心理學)見面時,整整聊了十三個小時,中間只被開飯的叫喚聲打斷,在飯桌上依然熱烈討論著。
 
「時代總算是有了進步,因為他們只燒掉我的書就滿意了。如果是在中世紀,他們就會把我一起燒掉。」
 
 
弗洛依德談一九三三年納粹的柏林焚書時,歌德式字體龍飛鳳舞表現他的幽默感,諷刺企圖消滅文明的瘋狂極權,可惜時代的進步不如他的預期,企圖消滅思考的殺戮,從二戰一直到二十一世紀,依然不時占據新聞版面。
 
長居於此,他是不知疲倦探索人類心靈的解謎者,晚年把精神分析拓展到人文領域,進而提出新觀點─人性內在存在著死亡趨力,表現在具有侵略性的外顯行為,因此生命是愛慾和死亡趨力之間不斷的鬥爭,文明具有制約兩者的作用,約束情慾衝動和侵略行為。
 
事實上,他一生提出的觀點至今引起正反兩極激烈的論述,如同他生前也不斷推翻自己的論述,有些觀點已證明當初引用的材料不正確,有些是時代偏見,然而,他以個人力量,描繪出隱藏在人類意識冰山下的風貌,可說是發現新大陸的劃時代革命,影響深遠。
 
 
走到原來的住家部分,已改成放映室、展示廳和圖書館,看到一九OO年的默片《一個藝術家的夢》,內容是一個人躺在鐵架床上,不久床浮到天空,往前飛,他抓住床尾,害怕掉下來,一路經歷了各種荒謬危險的遭遇,最後,床掉下來,他也掉回房間,房間恢復原來擺設,他醒過來。弗洛依德透過夢研究人的潛意識,與電影有共通之處,其實,直到現在,夢境依然是現代小說的重要象徵,沒想到一百年前的電影,已經完整呈現這個主題,令人震撼。
 
學生時代,對於新思潮囫圇吞棗,精神分析只是其中一部分,後來研究藝術電影,接觸到三大冊的《弗洛依德傳》,對精神分析的發展,有了完整輪廓,親身造訪弗洛依德紀念館,流連忘返,與偉大的心靈撞擊,天生對世界強烈的好奇心和學習渴望,得到莫大滿足,如果世界是一所大學,讀萬卷書和行萬里路,是一體兩面,都是必修的學分。
 
最後,不禁浮現一個疑問,為什麼他和卡夫卡都是猶太人,流亡千年的民族,永遠的局外人,才會保持頑強的生命力和開創新領域的智力和毅力嗎?
 
走出博物館,在樓下等候的旅伴問:「只有幾個房間,為什麼可以看那麼久?別人早就離開了。」這個問題,不容易回答,如果有一天到維也納,也許你會有自己的答案。
 
 
 
附註:
1全文在引號內所引用的文章均出自《弗洛依德傳》1-3冊 彼得•蓋伊著 立緒出版 民國九一年十月初版

本文刊載於《明道文藝》2011 年11月號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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