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空如洗 點閱次數:3644 分享至 Facebook

這是一條漫長的路,長得讓人昏昏欲睡,勉強撐住沉重的眼皮,在沉入永恆的虛空前,喃喃自問,到底要去哪裡?

1
那一年,在台北半工半讀,緊緊捏住手中的青春,像一個惜售的骨董商,一寸光陰一寸金,出賣光陰換取沾滿手汗的鈔票,鈔票換來一間教室,的一個位子,位子上攤開一本筆記,筆記背對島嶼詰問人生不知好歹叛逆到底的青春。

一天,在自強隧道外面等公車,另一頭灌進一股陰風,風尾捲了一條長約三四公尺的紙在空中翻轉,如一尾徬徨的龍,下墜,恰恰落在腳邊,撿起,一卷署名溥儀的手繪藏寶圖,背後有一行小字:

「採用天然泛黃羊皮紙製成,不添加任何化學染料,敬請安心使用。」

在原地等了一小時,左顧右盼,沒看到慌慌張張尋找文獻的學究,也不見鬼鬼祟祟拿著鏟子的頑童,走到公共電話亭,投幣,喂喂,警察先生,我在自強隧道外面撿到一張藏寶圖,要送到哪個分局,嘟嘟……再次投幣,喂,警察先生,我不是惡作劇,我真的在學校後門撿到古董,嘟嘟……

2
那一天開始,花了四年尋寶,拿著羊皮紙逐一對照,如一個勘查沉船身世的潛水夫,沉浸在海底的微光中,欣喜若狂,把玩滿清皇帝的多寶格,撫摸溫潤如君子的古玉玦,撈回如行雲飄走的黃州寒食詩帖……這艘沉船,承載了躲過烽火的精品,漂洋過海,落腳外雙溪,洋洋大觀的國寶近在咫尺,怎能不痴狂?

累了,浮上水面,坐在陰暗長廊的深茶色皮面沙發木椅上,閒看日本遊客嘖嘖稱奇,小學生玩耍推擠,感受一絲人間煙火。

一晚,把羊皮紙蓋在眼皮上,睜開眼,發現底色花紋有異,可能是微型雕刻,迫不及待跑遍女生宿舍,借來一支放大鏡,吸一口氣,一看,清晰楷書赫然在列:

「吾乃清遜帝之子,家母隱瞞至臨終前相告,實有不得已苦衷,近日慮己身之衰竭,恐史家不察沉冤之待雪,國破家亡,遺珍不保,故制此圖,以待後世俊秀……」後頭的文字糊成一團,左看右看,拼湊不出原形。

為了待雪沉冤,申請了一張閱覽證,趁著緊湊工讀的空檔,一頭鑽入圖書文獻大樓,在浩瀚古籍中,勘查稗官野史,拂去遮蔽皇室秘史的灰塵,然而,失敗者的身影隱沒在重重黑暗中,一無所獲。

日復一日,隻手撥不開歷史的迷霧,當生命的巨輪滾來,只能離開。

3
離開外雙溪,隨即走出了中文世界,在拼音文字的餘威中牙牙學語,仰望希臘文明,連斷垣殘壁都是好的,斷臂維納斯是羅浮宮的鎮館之寶,臣服於愛與美女神的朝聖者絡繹不絕,形成一個多語言的包圍漩渦,像愛琴海浪花上的泡沫。

千里迢迢來到雅典的衛城,不想買票進去參觀,蘇格拉底早已為了真理而死,在市集買了一雙現代詩人親手做的涼鞋,獲贈一本詩集,告別西方的理性二元語言,轉身。

還有一個地方要去─北京故宮,在奧運倒數聲中抵達,盛妝打扮的紫禁城,笑吟吟待客,奉天承運的排場一擺出來,硬體建設果然驚人,若論文物精品和展覽巧思,台北故宮更勝一籌,此刻,真正領悟─有幸坐擁故宮四年,是人生多麼難得的機緣。

遠遊歸來,遊子的鄉音沒改,故宮卻變了,老舊幽深的海底洞穴,打上炫麗燈光,週末夜開放,還有音樂饗宴,拉近你和故宮的距離。

想要看一眼汝窯青瓷,近鄉情怯,愈走愈慢,以前從東吳女生宿舍走到天下為公的牌坊,最快紀錄是十七分鐘又三十秒,這一次,卻走了十多年,在路上。

北宋汝窯青瓷的恆溫玻璃櫃前擠滿了人頭,盛況不輸羅浮宮「蒙娜麗莎的微笑」,展出蘇東坡前《赤壁賦》的陳列室更是水泄不通,從什麼時候開始,少人聞問的沉船衝到浪頭,變成擠沙丁魚般的台北時尚了。

走過天涯,才懂得魂牽夢縈的雨過天青色,藏在連夢都無法抵達的深處,籃中帶綠,微微閃動的淡粉色是瑪瑙和鑽石融入釉底的光澤,夢幻迷離。

帶著羊皮紙旅行,不自覺地在全世界的博物館追尋瓷器的足跡,在伊斯坦堡的托普卡皇宮,撞見蘇丹收藏的上萬件古瓷,易碎的珍品,坐在駱駝的背上,經歷絲路的顛簸,一路從中國走到奧圖曼帝國,在歐亞文明的交界,展現東方的優雅。

站在十字路口,東張西望,窺見文明的破壞與重生。

4
走出故宮,碧空如洗,秋天,連一片雲也無,清澄透亮。

羊皮紙上的寶藏,一個一個跳出來,在廣場上手牽著手,就像畢卡索的畫作《在沙灘上奔跑的女人》,恣意伸展,大口呼吸自由的空氣……

揮別珍藏多年的寶貝,經過外雙溪,大白鷺從沙洲上飛起,手中的羊皮紙,皺巴巴的,沾上洗不掉的塵土和汙垢,手繪圖的礦物顏料褪色,滾邊的絲線也脫落了,隨手一拋,羊皮紙在空中劃出一道俐落曲線,無聲飄落水面,隨著激流轉眼消失了。

轉眼間,青絲染上了白髮,激烈的話語消逝在風中,在雨中。

地平線的盡頭,浮現家的身影,雜草叢生,馬上捲起袖子,等家園重建告一段落,再來一碗黑糖米苔目冰,那可是念念不忘的家鄉味啊!


(本文 刊載於明道文藝 410期 ) http://www.mingdao.edu.tw/culart/culart0704/pdf/410/9905-410.pdf
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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