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館,旅人的家 點閱次數:6621 分享至 Facebook

初到一個陌生的城市,不自覺會尋找咖啡館,離開一座城市,念念不忘的往往也是咖啡館,每座咖啡館都有獨特的味道,混合了從磨豆機逃竄出來的生猛香氣、浸泡了熱水滴漏而出的歡愉前戲、喝咖啡之人的飽滿情緒張力、空氣中沉澱下沉的舒緩餘香,兼有點綴了杏的濃起司蛋糕,或是罌粟種子滿福,粗糙手感的核桃餅乾,加上在地文化報導前衛藝術生態攝影現場樂團節目單等等,那就是旅途片刻之天堂,專屬於旅人的。

記憶中出現第一座咖啡館位在墨爾本北方的佛萊明頓,這一區是蘇格蘭移民聚集的老區,房子大都是狹長窄小的老洋房,糾結的街樹幾乎覆蓋半個天空,漫長旅途因為意外寄居在朋友家休養而暫停,本來如火車向前奔跑不復返的時間感,忽然變成日復一日的單調,時間停止轉動,早起,打掃庭院,吃早餐,散步,到社區醫療中心做復健,順便在大型超市採購,租錄影帶,在壁爐前看書,等朋友下班……

那段昏昏沉沉的時光,唯一亮點就是電車軌道旁的咖啡館,滿坑滿谷的點心,散發強大吸引力,不論何時經過,店裡總是高朋滿座,最喜歡面對大片落地玻璃的位子,坐在高高的吧台椅上啜飲咖啡,看著流動的街景,彷彿走進了電影,紮實的胡蘿蔔蔬菜滿福,沾酸乳酪吃,一入口就湧起幸福感,整個咖啡館充滿了話語與歡樂,平常來的客人多是上班族和家庭主婦,假日則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父母,一身時尚裝備的單車騎士成群結伴,在電車規律的轟隆隆聲中,享受日常生活的美好。

更早之前,有一間咖啡館也在時間之廊中佔了一席之地,那個地方外表不起眼,位於東京目黑區的商店街,從電車站走出來,一路有各式各樣海報和商品刺激你的眼球及荷包,那間店太沉默,日日走過,都不曾注意,有一晚,忘了是去哪裡漫遊狂歡一整天,搭了最後一班電車回來,要窩到東京朋友狹小房間內節省旅費,料峭冬夜,整個人縮到舉步維艱,商店街幾乎都打烊了,只有一間沒有招牌的店透出黃金般溫暖的燈光,走近一看,厚實吧台及木桌,店內擠滿了人,忍不住推開沉重木門走進去,兩人共點了一杯「和式」咖啡及咖啡凍。

咖啡很苦,應該說那時還不懂精品咖啡,嗅著香氣,喝了一口,無法分辨果香和酸味,卻真實地沉浸在穿著長大衣談論知性話題的高雅氛圍中,這間店的客人,看來像附近大學的教授和學生,離開研究室,繼續在咖啡香中分享知識拓荒的喜悅。

撕開覆膜,把奶精倒入黑沉沉果凍中,咖啡的苦味讓果凍散發一種異次元口感,濃稠奶味提味下,像一杯Q版咖啡,兼有深沉內涵和可親外貌,一匙一匙送入口中,開拓新的味覺版圖,忘懷門外的刺骨寒風和旅途疲憊。

那一晚,用簡單日語在付帳時,笨拙稱讚咖啡凍的美味,老闆娘完美的親切笑容和謙恭動作,為這間明顯以熟客為主的專業咖啡館,畫上一個漂亮句號。走出門外,全身暖烘烘的,身心愉快走向東京的「家」。

在多年旅途上,喜歡的咖啡館大多小小的,一杯香醇咖啡,一份甜蜜點心,代表的是老闆的用心。有一次,走在巴黎的聖日爾曼大道上,途經花神咖啡館,以前存在主義作家聚集的地方,在沙特和西蒙波娃的散文中,不時出現的場景,停步, 站在對街,瀏覽典雅外觀,露天咖啡座上擠滿了朝聖的觀光客,侍者態度冷淡,價格昂貴,激不起一點進去的欲望,很怕那種有輝煌過去的咖啡館,大家憑弔的是「死去」的光陰,而不是活著的現在。

這個夏天,即將再訪久違十年的歐洲,火車慢遊,定點居遊,三個月走訪八個國家,在《單車環球夢》一書中相遇的朋友,陸續來過台灣,享受過無與倫比的寶島好時光,離開時幾乎都在機場淚流滿面,對貼心招待永難忘懷,這次,重遊歐洲的消息一發出,四個小時後,行程就被熱情的歐洲朋友排滿了,個個摩拳擦掌,準備以獨樹一格的私房節目回報,還抱怨停留天數太少,時間不夠用。

以前在旅途中,外來者藉著咖啡館一張桌子,融入陌生城市,這一次,擺明了是訪友,朋友的家鄉就是我的家鄉,他的親朋好友也是我的親朋好友,卻依然想念咖啡館,希望找一個下午,帶著一本書,一個筆記本,一枝筆,走到街頭,尋找心目中的完美咖啡館─從入門的歡迎聲,就可猜出這間咖啡館的性格,疏離,開朗,害羞,雞婆……在空中流動的不只是咖啡香,還有整座城市的秘密,一古腦傾洩而出,旅人只要花一杯咖啡的代價。

最近看伊郎導演的電影《愛情對白》,片中向女主角掏心掏肺的義大利咖啡館老闆娘,簡直把女人在婚姻中的生存秘訣,全盤提供,只為了幫助看來心力交瘁,偶然進來喝杯咖啡的過路客,這不只是大螢幕的咖啡館傳奇,也可能在轉角咖啡館上演,多年旅行,深深感覺─咖啡館是旅人的家。
 

 

本文刊載於《全球中央》雜誌 ─ Pinky 江心靜專欄 2011.9月號 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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